随笔 2011.04.04凌晨

今天我的父亲母亲即将启程从我在达拉斯的住处返回他们在苏州的家。我是他们的独子。算来从09年11月他们风尘仆仆赶来为迎接二孙女牛牛的诞生至今,二老已经来了两次共计十一个月有余。期间母亲尽心尽力帮着坐月子照顾媳妇孙女,父亲任劳任怨帮着我打理住宅,望着他们每次来都消瘦十余磅的身体,日渐衰老力不从心的精神,心头总觉得无比愧疚。现将当下心情以及一些琐事记下,以备日后回顾。

父亲年幼坎坷。亲生父母在四岁离异,随母生活至八岁因母改嫁自宜昌返苏,不幸半年后母亲病故。自此随父和继母生活,区别于异母之弟弟妹妹,衣虽蔽体却常食不裹腹,可谓历经人间冷暖。未满十岁尝一日半碗清粥汤还需拉碎石一车至数公里。有沈姓老师体恤之,父亲成年后待之如父母直至其终老。我小时候逢年过节必随父母拜望白发苍苍的沈老师。

父亲初中即将毕业之时幸得眷顾被选为空军军校生。憧憬成为飞行员之时,三年自然灾害加上林彪事发,军校裁撤,转为通讯工程学员专攻地勤。

母亲是父亲幼时的邻居,初家道殷实,外公为私营业主经营学校体育器材,实为作坊业主,虽雇用若干仍需亲力亲为。母亲年幼自单杠摔落左腿不幸残疾,穿入钢钉以固定,不能弯曲。后外公肺结核病故,家道中落。母亲行老大有弟三妹四,外公去世大部分弟妹尚未成年,而外婆是家庭妇女,母亲无从选择一起担负家庭重任。于我的几个小阿姨舅舅而言,大姐可算半个母亲。

父亲毕业后在福建漳州地区空军基地任职。于是父亲母亲结合。父亲母亲在他们27周岁时生我,据称在我之前尚有一女夭折。父亲大约在74年要求复员回苏,其时以正连职当可有更大发展。当时军人待遇从优,类似今日之公务员。母亲家里获得照顾中有父亲相当的贡献。

父亲复员进入某厂任电工,怀疑受林彪牵连。蹉跎至四十岁方获提拔为中层干部。母亲虽然级别较低工资较少,但因能力和工龄较早成为工厂中层。未几公转私营,父亲厂部转移员工挂靠至某学校,实质上成为不挂不靠半死不活的一部分人,记得父亲每月仅拿数百元工资,生活在郁闷之中。母亲因受新领导排挤愤而离厂成为较早所谓下海的人,也使得我家成为当时的万元户。

母亲因腿疾以及年龄限制,五十出头就从乡镇企业退休。她耐不住又干个体若干年,惨淡经营而已。回想起来,一定是因为我即将毕业又要结婚,迫于压力。父亲在挂靠的学校干到退休,终于因复员军人和级别而获从优待遇,退休工资反而比在职高数倍,也又一次超过了母亲。

母亲聪敏有才能,性格较急。父亲不善交际,性格较倔。夫妻吵架,母亲每每主导,小辈外人见之母亲常有恶语,实则母亲并无恶心。因腿疾,母亲实际操作较少而父亲奔忙较多,可谓一人动脑一人动手。

01年我刚移民失业坐吃山空的时候,父母发愁但无所可帮。父亲甚至急得出现脱发,俗称鬼剃头。他平时话不多,但有一次我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他特别要对我讲一句话 “你比我强,我相信我的儿子”。当时这句话对我的鼓励是外人无法理解的。

退休之后,牵挂责任发生变化,父亲开始不愿忍受,母亲也难于改变,遂关系不如从前。

幸而牛牛出生,父亲母亲摒弃前嫌,忍受寂寞,一致努力来美帮衬我们。母亲主要帮媳妇做一日三餐,兼为大孙女准备带到学校的午餐,父亲则帮我打理房子,从油漆,拔草,补墙,布线,园艺,修理,电工,水管工,还有圣诞灯饰,游泳池维护,修补石头护栏,打造蔬菜棚,没有一天歇下来。父亲每每说,乘我们现在还能动,多帮帮你们,我们动不了了就对不住你们了。那时也不要成为你们的累赘,要活得有质量有尊严。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父母的身体和关系。两人关系好则身体好,在可预见的几年内可以保持健康甚至可以再次来美。关系不好则身体不好,无比担忧牵挂。我欠二老的实在太多了,不晓得何以为报。今年我四十岁,可是在二老面前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任性的小孩子。常羡慕他人六十岁还有父母,真希望我的父亲母亲再陪伴我们二十年。